在缚地
坦克驶入瓦茨拉夫广场那年的初秋,我被调往诺威索尔第三院做技术协调员。事情总是大同小异的:起先只是一种征兆,余光里佝偻着的模糊虚影,然后某天,你从不算繁华的市辖区,被一股脑儿地丢进一千公里外北极圈上的海港,没有任何商量余地。技术交流不过是惯常的表面行程,实际委派是审查监视。机构分院选址偏僻,坐落在矿业小城阿什科的南部边陲。抵达那天,近郊海岸烟尘弥漫,听说海上正在修筑大规模的实地勘察站,不过那是生物科学分院的事,与我此行无关。
从下调度车起,阴霾便终日笼罩周身,我记得持续了接近十日。初秋群山时常落雨,目及景致荒凉萧索,倏忽间——便生出被流放的错觉。确切地说,现实也并不遥远。抵达时职务交接不算紧迫,我先绕路去了食堂,时刻临近黄昏,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的倦怠正裹挟着我。那时,他无声地坐在窗边一隅,浅灰色针织围巾搭在衣后,面前只有一本旧书和一杯咖啡。书页夹在指间,过了许久才翻动一页,似乎思绪并不在阅读。
正值晚饭休憩,员工餐厅中熙熙攘攘,而他周围异样地留有一片真空。我要了份炒豌豆和土豆泥,不假思索地端着餐盘缓步走过去。
“打扰您,我能坐这里吗?”
他略微抬起头,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,收起摊开的书为我腾出位置。归置间隙,我顺势瞥了一眼——出于职业习惯。遗留淡色茶渍的泛黄封面,页角卷曲,源自指痕的反复摩挲。印刷字是褪色的德文:Der Steppenwolf。
回想交谈的规则:开口时机通常控制在落座后第二次抬头,不多不少。现在,应以漫不经心的动作舀起豌豆送入嘴里。
“您在读《荒野之狼》?”我叼着勺子,低声念出封面标题,“我记得这本早已明禁再版,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。”
一个分寸恰当,合乎情理的开场白。闻声,他毫无惧色地抬眼看我,钨丝灯下虹膜映出浅浅的琥珀色,那道视线越过交谈者,短暂停顿于后方的空无,语调不紧不慢:“只是些信息录入。”
他不擅长与人对视。
“说起来,我不太赞同里面那套‘精神放逐’的理论。”我补上一句。
他笑了,神色带上几分缓和:“看来您也读过。”
“嗯,‘信息录入’,”我轻笑着模仿他的语气,“所以您读它……是出于共鸣还是批判?”
落座在窗扉阴影中的阅读者交叠双手握住杯子,短暂沉默了一瞬,最终目光挪向窗外灰蓝色的雾霭:“……尚在判断。”
闲谈于是就此作结。腹中发出微弱的抗议声,我的注意力重回餐食,继续将拌匀的土豆泥与豌豆送入嘴里。淀粉中混合着浓烈的胡椒与盐的滋味——边境僻壤独有的密封罐头,与“佳肴”二字毫不相干,只算得上勉强果腹。他喝完已冷掉的最后小半杯咖啡,收起书册向我颔首示意,然后起身离开了。
再遇的时间比预想中早。傍晚,我进入科室报道。交接材料尚未补齐,于是我站在门框边叩门,念出文书末尾的分配编号。一个瘦削的人影应声从墙角文档柜旁站起,接过那沓尚未装订的复印件,没有再翻阅核对,只是上前同我握手。
我打量几眼,认出来是他。室内未开灯,他逆光站在日暮最后一线余晖里,只剩一个棱角分明的轮廓。围巾已经卸下了,衬衣一丝不苟地系在最上面那颗。
“欢迎您,”他笑得极浅,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淡,“希望我们共事愉快。”
档案室里弥散着微弱的湿冷霉味。我从积满尘土的纸箱下层抽出一摞文件。
克尔采信号塔群早已竣工多年。阿什科山麓东侧地势平坦,高纬荒僻的地理位置,以及终年雾雪的气候,使其成为理想的工事场地。尚可查阅的工程文件中显示,塔群首期施工共修筑了十二座塔体(A1~A12)。建材由城北铁路支线运输,采用最稳固的三管塔式结构。每座塔基下方同步设立了独立监测室、信号收发站和物资仓库——毋庸置疑,理想的藏匿场所。
协助查阅档案的文件抄写员沃尔恰诺夫正值参与第二期主塔修筑——尚在施工的A13-戈尔维林。他提及临区边境日益紧张的形势,该塔竣工后,预计将被用于防空工事。“那将是个好时代。”他心不在焉地说。每个人都这样说。我在这位前工程师的文件签字下方贴上一段新批注:
近期,本塔群周边铁栅疑遭外来人员蓄意破坏,仓库区出现强行闯入及非法使用痕迹。主干通道现已封锁,供进一步调查。已通知各部门加强安保巡视。
我松开手,资料夹自动合拢,发出“咔哒”的轻响。
至少在文学领域,塔或许是最古老的建筑(来吧!我们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……)。于是人们建造巴别,又由此跌落,使言语就此分崩离析。他的静脉血混合着药液缓缓流淌,途经铰链的罅隙,在脚下汇聚成一泊微小的湖。我继续沉默地注视着。那么在言辞之前呢?当承载含义之物消失,一切也将不复存在了么。
你将如何判断视线的来处。
共事后第三个月,他意识到我在观察他——也许比想的更早。
需要提前说明:我习惯记录每一任同僚的行为模式。在那本半掌大的头层牛皮私人手记上,我漫无目的地划满了没有主语的词句。内容多半是对潜在变量的预测,另一部分则属于兴趣使然。对我而言,这种事态的掌控感(纵然只是错觉)尤为重要,我需要——必须——通过设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。毕竟,人只能依靠主观经验来预演情景,不是吗。请别妄图证明观察的客观性,只要图景依然由瞳孔穿过、从神经抵达视觉中枢,那么它就注定是伪命题。在这条边界上,我向来克制得极好,从未逾矩分毫。然而在这漫长的凝视中,能敏锐察觉我视线的人,他是唯一一个。
入冬的某次巡查进行到了深夜,城北风浪肆虐,裹挟着临海的泥沙与咸水,我们费了些功夫才抵达山脚的临时哨站。擦燃火柴,点亮风灯,随后短暂地同门上锈蚀磨损的铁合页较劲,同行者顺势掩上摇曳的玻璃窗,严寒终于被暂时阻隔。他草草掸去大衣下摆沾染的泥灰在桌旁坐下——灯火随着摊开随身图册的动作轻晃——开始记录一段电塔附近截获的未知波段信号频。一如往常左手执笔,右臂支在木桌上,缠着胶布的拇指轻撑着太阳穴。我早已熟稔这副神情:此时他眉间将是微蹙的,微垂的双眼被额前滑落的发丝遮掩大半——那常被别人误解为疲惫。
打断他的思绪显然失礼。我没有走近,拉了张椅子径直坐在靠门的位置,距木桌大约三米远,借助灯光翻阅手里的报告。
“中低频段这条,持续了二十九秒,”我翻看片刻,抽出其中一页望向他,“您觉得,这是干扰还是加密?”
“也许是加密信号。”
他的注意力依然停留在图册上,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。
“这您是如何判断的?”
下一秒,那支钢笔不再映动内焰的辉光。我看到他抵住下颌,目光游离了片刻:“它缺乏周期性频率的特征。您也注意到了,它稳定且持续,更像是被加密传输的数据信号。”
近乎标准答案的频谱分析。我微微颌首,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一行。余光里,他没有继续录入,维持着执笔的姿势,视线停留在我手上——我未掩饰意图,而他向来聪颖。
“……您在做侧写。”
果然,最后他淡然开口。维持着一贯的平和语气,仅仅陈述着观察后所得的结论。
那么,既然他不作掩藏,博弈亦该开诚布公。我坦诚地迎上那道目光:“是的,我多年的习惯。”
短暂地交汇一瞬,他随即挪开了视线。平日讨论时,我也常提出异议,他通常点头默许,像一潭毫无涟漪的深池——包容,却难以探查。今次的沉默则比往日更持久,我设想着他是否真的存在恼怒的情绪,他已将钢笔换到了右边,语调平稳依旧:“如果是这样,那您最好也记下——我并不是只惯用左手。”
这确实是意料之外的回应,些微惊异由心底攀升,在这样的工作场合中,他极少会主动谈论自己。几日后整理报告书时,我已将其理解为一种明示:他早已知晓我在观察,也希望我借此得知他已察觉;在这种平等的静默“对视”中,我们互不干涉,亦不迎合。几乎正是我所期望的。
空气重新回归沉寂。他伏案继续记录,效率与此前相差无几。我索性循着他抛出的话头继续问下去。
“希望您不介意我的好奇。这样切换,是为了调整状态吗?”
“算不上是调整,”他顿了顿,仿佛早已为问句准备好了答案,眼神中带着温和而克制的疏离感,“……也许只是为了避免被过早判断。”
他说得很对。此后,我们还将经历无数与之类似的场合:从第一次外勤配合,掩护线人对接,到我从坍塌的碎石中将他扶起,颤抖着压住肋下的溢血——这种建立在同一逻辑轨道中的判断,贯穿了整个漫长的同僚时期,在最后,亦将一切终结。
报告称,A3塔有不明人员停驻多日。一场突击搜查后,缴获物很快被送达科室:一台未登记型号的打字机与若干印纸。他翻看烧毁后辨别不出笔迹的残稿,评价道:“文字的叛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Самиздат,朗读会上的说法,”他抬头极快地瞥了我一眼,分辨不出情绪,“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。”
图景在眼前铺展。你,一名私闯者,出于某种缘由藏匿于信号塔下的仓库。或许是场意外,或许蓄谋已久,又或者,你只是到访联络——与早已身处此地的某人。塔群坐落于常年人迹罕至的边境荒野,周遭寸草不生,浓雾弥漫。在那里,你利用纸张与油墨筑起一座对抗尘世的堡垒——直至铁门开锁的陌生轻响惊扰你的宁静。尽数毁坏器械再从暗道逃离,显然时间并不富余到将这一切全数完成。因此你判断,当下应以最快速度销毁手稿——用一根火柴,最便捷的形式。一个不算完美的抛物线,纸页上的文字随即萎缩碳化,争先恐后拥抱火舌的舔舐。废墟。灰烬。硫磺火下焚烧的城邦。无形语义的逃亡。
我们曾探讨过,沉默不是高明的手段。拆解从来不只包含言语,还涉及行为模式。因而,固执地对峙不过是消耗双方耐性,同时招致自毁。我抬起手,轻敲几下单向镜的玻璃。石室中的声响停止了。有人按住他的胳膊,在静脉注射了一剂利多卡因。药物起效很快,他的呼吸频率逐渐趋近平缓,意识变得些微恍惚。随后,仍是沉默。漫长而持久的沉默。时间不多了,他——我们,相当清楚这一点。
设想你/我镜中的影像。
调职次年冬季,公立节假日最后一天,我独自沿着镇中罗德托夫第二大道散步。没有目的地,只是不愿回去面对堆积如山的待办文件。石砖路面上残留的彩纸混合在未融的雪里,泥泞不堪,带着极不协调的廉价艳丽。似乎越是荒僻的城镇,越执着于用矫饰掩盖自身的冰冷与混乱,身处这样的边陲之地,对节日的抵触更增添几分。
遇到他并不在我预料之中,我一度以为他四天前就离城了。自共事以来,印象里,我的这位同僚向来遵规守时,即便在休假的空档期也像台精密运作的机器。
此刻他立在街口,旁边是唯一尚在营业的旧书摊。穿着开襟大衣,胳膊肘下夹了三四个装测绘图的牛皮纸筒,正俯身在摊位上翻拣。发型换了,稍长的发尾半束在脑后,鬓发随动作落下几缕。那种卸下工作状态的随性,出现在他身上竟有几分陌生。步伐迟疑了片刻,然而最终我还是停留在摊前。
他直起身看向我,眼神一如既往毫无波澜,似乎并不意外我的在场。
“哦,真巧,您也没回去。”
他率先开口。即便是私下交流,我们的话题也鲜少谈及“家”这类词汇,对彼此来说都太过遥远。我时常觉得,我们仿佛是同一类人。那时我已逐渐理解食堂初遇时笼罩他周身的空寂气氛——我们默契地从不给予对方尴尬的客套寒暄。
“只是无法适应虚假的庆贺,”我顺手拿起一本报刊翻看,微微蹙眉——封面泛黄,没有出版的版号,“您呢?”
“看来我与您在这点上很相似,”他依然维持着那副淡笑的神情,“我不喜欢喧闹的地方。有种说法是:节日既是慰藉,也是停滞。”
“嗯,所以您倾向后者。”
他不置可否,没有再接续这个话题,只是将纸筒换了只手,视线随意扫过空无一人的街道:“一起散散步吗?”
鲜有的主动邀约。我欣然应允,放下报刊侧身让出位置,开始同他并排沿街前行。节日期间,整座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。工厂关闭、电车停运、店铺打烊,如果在此刻俯瞰小城的街景,我可以断定,目之所及还活动着的角色将只剩下我们。某晚他在媒体室里放映的影像,于此刻浮现脑海:落叶倾覆的棋盘上,两枚尚未收回的卒子在e4的边界上许久徘徊。Picnic with Weissmann - Jan Švankmajer 19691
路不算长,我们沿着主路走到了海边港口,最终随意在两级石阶旁并排坐下,望着远处海面上尚未竣工的勘察站基架。虽说是午后,海风依然冷冽刺骨。稀薄雪粒裹挟在风中,逐渐在大衣上粘连成片,但我们都没有打算下一步的动作。
“您是否觉得,人们总对构建‘关系’……有一种执着?”
片刻后,他的声音先一步打破沉默。
我偏头看去,他若有所思地安静坐着——像在科室里那样一丝不苟。右颊碎发下的眼底遗留着常年疲惫的淡色乌青,外眼角露出一枚泪痣,被映衬得更加醒目。
“具体指哪一方面?”
“诸如称呼、定义、归属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海面与阴霾天穹交界的远方,“仿佛只有‘命名’后,人们才能承认这些真正存在。”
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。近乎永恒的厚重云雾此刻正在海面翻涌,隐约露出甲板地基上起重架暗红色的生锈铁钩。
“没有定义,就无法归类。这意味着混乱,进一步而言——暗藏风险,”话语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。我顿了顿,收敛自己的措辞,“不过您也知道……某些情境下,命名本身就是操纵的手段。”
“是的,这正是我所想的部分,”他仍看着远方,轻微点了点头,“那您呢,您的‘视角’属于哪一类?”
在我独自徘徊于棋局上一年三个月零五天后,他终于踏过了那条边界。在我未曾料想的时刻。
“……您带我来这里,想谈的可不仅仅是这个,对吗。”
他笑了,对我回避问题的表现不以为意。
“那么,试想一位韦尼克区受损的患者:他仍能组织语法正确的句子,然而那句中无法表述任何内容;他仍能听到言语的发音,但无法理解任何音节的含义。倘若定义所阐释的‘理解’也遵循着经验的幻象,我们与他的界限究竟在哪里?对于那些已然承载释义的词语,我们可以断言它们精确表达了我们所理解和体验的经历吗?我只是觉得,答案应该是否定的。”
没有更多赘述,只是如闲谈般的引句,似乎断定我能够就此理解。然而,他的判断一向准确。我查阅过档案:逐年,逐月,逐日。几年前,他尚在学院授课时引用过相似的例子,记忆中的视野,档案记录的一隅有迹可循——他曾因此受到了处分。
“因此……这并非是否定言语,而是说,文字的意义在于不断接近真相的尝试,纵使永远无法完美地阐释。”叙述在继续,“您向来如此擅长地保持‘透明’,即便我明白这是工作使然,只是——作为同僚之外的角色——我不希望您因此失去让定义回归自身的权利。”
他停顿了片刻,唯有海风在鼓膜中呼啸:“我不希望……只有得到允许的现实才是能够存在的。”
继续维持理性的表象。脑中的规则如此叙述着。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,我的伪装或许从一开始就对他毫无意义。我们依然并坐于海岸,我仍能预测出他每个细微动作中的含义,然而在那刻,他变得如此飘渺而遥远,我只能眺望着那片余光里的虚影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比方说,我的名字,”他右手在纸筒上骤然攥紧了一瞬,像在权衡言语的轻重,“在原本名词语境中,这个词义实际是——‘雾’。”
他此前从未提起过这个。工作共事时,文件签名上使用的版本不是他的母语,而是音译后的俄文,如他留给人的印象那般,发音带着温和的转音。我在衣袋中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指尖,抑制住掏出手记本的下意识动作——不知为何,我不想将这场对话变成逐句剖析上交的冰冷报告。
“那您如何看待……这种命名?”我仔细斟酌着词句。
“我想,那只是个被赋予的标签。您或许明白?正如您所言,这是为了定义、归类‘我’这个社会身份的存在。”他呼出一缕白气,语调依然平稳,“但我接受它。仅此而已。”
他说“接受”,而非“认同”或“抵触”,仿佛陈述一个纸面上早已写就的结论,任由观者自行判断。他始终擅长将谈话停留在这种不温不火的程度。我终于意识到自共事以来,这位同僚为何从未质疑我扮演的这个角色——如同他接受自己名字的再译,也接受我的旁观。
海风变大了。我们下意识起身,裹紧衣领阻隔肆意的刺骨寒冷。远方海港(我隐约记得它有个拗口的名字)传来几声复工的汽笛长鸣,像是在为这段交谈画上句号——是时候回去了。
忽然,他收回远眺的视线,将身体转向我,稍显郑重地补充道:“您也许已察觉,对我来说,这同样适用于其他形式的‘归属’。”
我沉默着,等待他继续。
“您知道,那些普遍的定义,”他依然看着我,第一次真正与我目光交汇,“我理解这些结构的运作方式,只是不被它们所吸引。”
“即便您身处其中……然而,这并不影响我们之间所维系的坦诚。”
我察觉到自己的嘴角轻微上扬:“我也与您一样。”
他伫立在海风中无声笑了,像达成了某种隐秘的共识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我:“这正是我信任您的缘由。”
我在那刻曾有过一瞬想法:或许……我们能并肩共走在这条无形的道路上。我或将不再是秘密外派的审查员,而只是与之默契共事的同僚——这份互信早已没有定义的必要。然而我想错了。我们在构造上是如此相似,也因此,在碎裂后再无共存可能。
目标当日的轨迹报告被送到我手上。
线人从黎明开始监视,清晨八点,他准时出现在车站门口。那日的外勤他依然照常执行,我没有陪同——出于最后的试探。越线的行径暴露得是如此突然,正如他所自述的:文字的叛逃。一语成谶的荒唐玩笑。我以为在给予暗示后,他至少会尝试离境,但他没有。他甚至没有走远。
当晚十点左右,目标的行动路线消失了。失联前最后的活动是乘坐末班电车,终点站位于城镇西北的旷野。我推测他沿着早年废弃的铁轨走向海岸线边界,大概率在几栋废弃的电力检修屋附近停留——三年前我们北巡时,在低缓矮坡上有过短暂一瞥。
正值初春,我在某个黄昏只身前往。定位旧址的精确坐标并不是难事。抵达建筑时,门扉虚掩着,生锈的铁棍横亘在门口,更像是为了防风。我握住门把手向内推开,障碍物随之倒落,发出沉钝的声响。对他最终宣判的槌音空旷地回荡着。屋内陈设极简,桌上摆着便携电报机和几张线路图,已多日未动,落了一层薄灰。他斜坐在生锈的窗栅边——逆光,像记忆中那天的剪影——早已在等候这一刻。
“您来得比我预想中迟。”
依旧是平稳到毫无波澜的音色。阴影下侧脸消瘦了许多,本就孱弱的身形现在显得愈发单薄。我走进去,轻掩上门望着他。对方没有动,视线仍游离于窗外,右手平稳地搭在大腿上——没有抵抗,也没有告饶,维持着一副温驯到近乎令人恼火的姿势。
“我猜您已经审阅了……”
“信号塔工程文件,”我打断道,“还有两周前档案室的备用线路记录,显示你私自接入。您觉得我猜不到您在和什么人接触?”
他像是恍惚了一瞬,终于微微转过头来,阴影中看不清神情。
“这就是您回报我信任的方式,是吗。”我冷冷责问,攥紧衣袋里的镣铐,“当时您有操作权限,却没销毁任何记录。您从不会出现这种失误。”——您本不该让我抓到把柄。我早已心知肚明。
“我只是——”我听到他极低地轻叹,声音带着鲜有的些许动摇,“希望能保留些判断的余地……或许是我想错了。”
“您没有其它要说的?”
脚步自动迈起,将我缓缓带至他面前。刺目的余晖让视野不断晃动。那刻,我甚至想:若他肯重新解释自己的行径,我或许会就此离开。销毁所有痕迹——即使意味着将在这荒僻之地困守余生——装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。然而他只是垂眼凝视着我的鞋面,仿佛早已接受了必定的结局。
“不。看来您已经做好了决定……我理解。”
实际上他什么都不理解,或者仅仅是为了激怒我。那很奏效,那几个词湮灭了残存的理智。盛怒下我拧着他的胳膊将人拽起,几乎没费什么力气。他未做丝毫抵抗,微垂着头任由我控制,仅在手腕被铐在身后时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想象这样一个场景——千年后的各各他山上,背叛与被背叛仍在循环往复地进行。
我和他一后一前,朝停在城边的运输车走,路途沉默而遥远。他的身影在视野前方约半米左右的位置起伏,步伐平稳,像此前无数次外勤任务时那样自然。镣锁紧攥在手中,从棱角处传来隐痛。已不必再增加束缚了——他不会逃。
一般而言,电流总是最优选择。高效、可控,同时又兼具威慑力。他们偶尔创意性地加入一些组合,譬如棍棒、药物或钉刺。这往往适用于任何情形。
高压刑讯是从他被捕后第二日开始的,几乎没有中断。第五日傍晚,施刑途中他突发心源性停搏,这是期间唯一一次医疗介入。我伫立在单向镜外侧,在他被药物强制唤醒再次咯血时终于迟来地意识到,这一切早已滑向不可逆的毁灭终局——且经由我一手造就。那时他的左肢已在数次电灼下永久神经损伤,丧失基本抓握能力。他在解除束缚的短暂休憩中察觉到自己已无法持物,但只是沉默地抬起前臂看了看掌心蜿蜒的灼痕,仍旧什么都没有说。
我尝试着不去回想过往,尽管这毫无意义。我们共事时间最久,无论对于他还是我。我们曾共同破解繁复的加密讯号,研究剪报边角的变体数独,也曾在深夜天台上谈论学院授课时的种种琐事。现在,一切都变得如此遥远。
对他施加的悉数破坏皆建立在共事时留存的记录上:疼痛阈值,肋下的旧伤,维持清醒的方式……那些他曾给予我的信任,如今成为一把把解剖刀,精准拆解他余下的尊严。我们构筑起稳固结构用了近五年,而拆毁它仅需短短几天便可做到。
肌腱,掌骨,延髓,脊柱。一个人究竟被破坏到何种程度才会屈服?庞杂思绪的彼方隐约传来无序之声,神经被炙烤着,发出跳痛。如今,我们都身处炼狱之中了。
时限已所剩无几。他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,然而依旧沉默而固执,未松动分毫。千公里之外的直属上级早已在对我连续施压,警告若对象拒不配合,将撤销审问权强制移交。我尝试恳请推迟,递交了数次申请,然而判决文书依然准时抵达:次日执行,不得延误。
我最后一次站在他前面。那时他已近乎丧失语言能力,衬衫上染满深浅不一的血渍,夹杂着药液与汗水,身形陷在失色般的灰白里。
“您应该明白,”我听到自己的音色第一次带上颤抖,“只要您配合——哪怕说‘受到误导’,这一切都能够立即结束。”
他终于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嘴角,缓缓抬头,声音喑哑而决绝:“您很清楚……这是不可能的。”
“可这是在逼迫我将您毁掉。”面颊有液体滑落——许久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——我已不是第一次将审查对象送上刑椅,然而从未料想与他亦会走到这一步。
他凝视着我迟来的动摇,眼神中没有愤恨,不甘,只有悲悯——意识到我们终究陌路的无力悲悯。
“……不,您不该这样。”
血块仍残留在气管中,他轻咳了几下,每一个词的发音都像调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如果、这就是终结……”
“……那我恳求您记得我。至少,记得我如何死去。”
这就是全部了。
三天后,我申请接手了他的档案销毁。档案不厚,三十几年生平履历摞起来没有半个信封高。封面印着我早已熟识的名字,姓氏稍长,带着几个不太常见的辅音。我没有念出声,只是最后注视片刻,随后将它们一张张投进碎纸机里,看纸页变为漫天翻飞的雪沫。
堆积的碎屑混合着咸涩海风飘远,灰与白接触,相融,逐渐无法分辨。我再度回想起那年冬季与他坐在石阶上互谈名字的午后。
卡缅涅,他说,您或许知道,这发音与“石”同音——正如您一样,坚固而理性。您要相信,这缚地的浓雾终究是会散去的。即便坚硬之物因此出现裂痕,即便碎裂的罅隙再也无法修复如初,它依然……不,我只是期望它能够长久地存续。
那就是他当时的意思,我早就明白了。战事将起的流言在边境四散,当手握的一切都坍塌,焚毁,被铅弹化作齑粉后,我所能延续的唯有记忆。
生者终究是无法理解死者的。当我们诉说“理解”时,才能体会言辞的苍白无力。他最终选择以弃世的方式背叛了我,而我,为了活下去也背叛了他。《光明共和国》[西]安德烈斯·巴尔瓦: 死者以弃世的方式背叛了我们,而我们为了活下去也背叛了他们。2